锦衣赴荆棘 第80章 平安牌与下下签

小说:锦衣赴荆棘 作者:青瞳木 更新时间:2021-04-21 17:27:13 源网站:网络小说
  天才本站地址:[]s.qq.!无广告!

  “什么大吉呀?”姚锦之问。“不是每个袋子都一样的吗?”

  “这可是好东西,哪里都有的!”老人是观里的常客,见姚锦之不懂,眉飞色舞解释起来。“这是龙福观的惯例。每次只在三个袋子里放这平安牌,都是里面仙师开过光的,拿到了就是大吉大利。公子能拿到真是好福气啊!”

  尉道渊笑着说:“怪不得我这袋子里没有这牌。锦之好手气!”

  “那当然,哪有那么巧,都给你俩拿了。”那老人说完又偏头眯眼来看,嘟哝着:”唉,今年这个怎么不太一样。”

  姚锦之听说只有三个,心里美滋滋的。他想了想,将那平安牌系在了尉道渊的蹀躞带上。

  “给你吧,你成日舞刀弄枪的,正适合戴这个。”

  尉道渊正要推辞,却想到了别的。这牌子以金帛做成,合起来不正是个锦字。锦之这是把自己送给他了吗?难道,他对他也...

  尉道渊心里的小火苗腾地燃烧起来,抬眼便去看姚锦之,正好姚锦之系好平安牌也抬头看他,纱幔飘垂,二人目光一下对上了。

  姚锦之就见那少年目光灼灼,满腔热切看着自己,他心砰地一跳,不好意思了,慌忙笑了笑,就转开眼神,越过尉道渊往前走。

  尉道渊只当他害羞了,心里咚咚跳个不停,暗自欢喜,也忙跟了过去。

  两人继续前进。走过八个法坛,每坛皆摆有龙神塑像,有道长念祈福经咒,金刚经咒,释悲释恶经咒等,一路散花撒纸无话。直到最后一个法坛,也是设于龙福观正殿,最隆重的法坛。由龙福观得道仙师清泯道长开坛坐镇。

  清泯道长立于大殿前一高台上,口诵宝积释道真经,他旁边两小道童一人摇三清铃一人击磬。身后殿中,应龙真神塑像前,各色法器一字排开,并瓜果鲜花香烛各种供奉齐全。地上两侧设数十个黄布蒲团,观中道士整齐跪坐,一起低声念经咒。法坛四周焚香若仙雾,幡幢罗列,念咒声低沉,铃磬声清亮,场面庄严肃穆,让人不禁心生敬畏。

  姚锦之也收了玩心,有模有样地跟着众信徒一起绕神像转圈撒花祈愿。他许的愿一开始很简单,不过是和往常一样,愿家人平安健康。许完愿之后,他偷眼看了看身侧的少年,又低声加了句。

  “愿恩人心想事成,万事如意。”

  刚刚念出口便听两声轻咳。

  “我的心意你知道的。”声音小得正好姚锦之能听见。

  姚锦之脸上腾地一热。

  这孩子看着老实,怎么有时候又这么突然!

  忙又改口。

  “愿恩人早日建功立业,扬名立万。”

  尉道渊没再说话。

  待三圈转过,二人走近法坛,姚锦之正要取出银纸来撒,便见一人飞扑过来,一把揪住尉道渊,高声叫道:“可叫我抓住了!你这小贼!”

  如此庄重的时候突然来这么一声,姚锦之吓了一跳。回头一看,来人正是那台上摇铃的小道童。不过十三四岁,早被尉道渊扣住手腕,正不住挣扎。

  “唉呀!你放手!偷东西还打人啦!师父,师父救我!”

  手上铃铛响作一团,配上他尖声叫唤,现场气氛立时散了个一干二净。

  “玉河,不准胡闹!”清泯道长斥责道。

  “我没胡闹,是他们偷了师父的驱魔令牌!师父快看。”小道童争辩道,尉道渊已放开他,他还不依不饶,揪着尉道渊的蹀躞带不放。

  “你怎么乱说呢,这牌子是从祈福袋里拿出来的,大家都看见的,怎么就成偷的了。”姚锦之不乐意了。

  “是啊是啊,我们亲眼看见的,是袋子里拿出来的。”之前的老人与围观众人纷纷作证。

  “可是,可是,,,”

  小道童还要再说。清泯道长打断他道:“不要可是啦,是你自己放错了牌子,还好意思诬赖人家。还不快道歉。”

  那小道童听了满脸通红,半天才憋出来一句“对不起。”姚锦之见那道长通情达理,虽觉可惜,仍对尉道渊说:”既然是放错了,又是重要的东西,那便还了吧。”说着要去解彩帛。

  那道长却道:“且慢。”

  他扬起佛尘,对二人笑着说:“二位信士,这宝牌是贫道新炼制的法宝,虽不是平安牌,却有通灵之能,可驱魔辟邪,算是个宝贝。既然被误放袋中,又被这位信士抽中,想来它与你有些缘份,便将它赠与你吧,也算一桩好事。”

  姚锦之没想到这位道长如此平易近人,忙拉着尉道渊一起谢过。那道长却突然看着尉道渊皱起眉头。

  “你是,,,!”

  他似乎有些吃惊,跳下高台,几步走至尉道渊身边,将他上上下下好一通打量。尉道渊不明所以,只抬头与他对视。那道长沉吟片刻才又开口。

  “这位信士,我看你面相不俗啊。既是缘分,便再赠你箴一幅,待出观后再看不迟。”说着走回高台,一时没有笔砚,竟咬破手指,在符纸上写下几个字。写毕卷好,唤那玉河拿给尉道渊。

  众人早议论纷纷起来,尉道渊也有些意外,那小道童不甘不愿递了符纸过来,他却不接,略带疑问地看向姚锦之。旁边老人忙劝道:“还不快接了,赶紧谢谢大师。”

  周围人也七嘴八舌。

  “清泯大师的相面可是千金难求啊。”

  “这人运气可真好!”

  姚锦之听了,知道尉道渊不信这个,他自己倒是有些好奇,便笑道:“拿了便是。”

  尉道渊这才接了,正要称谢,只听人群里一个洪亮声音道:“我也得了牌子,大师可否也为我相个面?”

  就见一个年轻书生踱出人群,手上举着一面铜牌。那牌子上刻“平安”两字,穿着方胜结,简单朴素。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平安牌。

  再看那书生,黝黑面皮,五官粗犷,线条英朗,一身布衣打扮。一看就是出身寒门,还是个中庸。往乾元公子的尉道渊身边一站,真是鲜明对比。但他眼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,昂首挺胸,竟也有些神采奕奕的风度。

  清泯道长定睛一看,笑出了声,他捻着白须,说:“还真奇了,今儿是什么日子,让你们聚到了一起。既如此,拿到平安牌的人都上来吧,贫道都给相一相。”说完等着第三个人出现。但过了好一会,也没人出来。

  “奇怪了,祈福袋都发完了,肯定有人拿到了。”玉河自自语,又忙道:“师傅,我真的放了三个,没少放!”

  清泯道长无奈地撇了徒弟一眼,转向那书生道:“无妨,我便先相你吧。”

  他来到书生面前,一扬佛尘,立掌抬目,端详了片刻,才开口。

  “这位信士非本地人士。远道来京,想必胸怀大志。嗯,似乎是求功名,不,不是,是求公平。对了!因公平而有功名,所谓因缘际会,殊途同归。阁下将来必显贵,眼下便放过我这小小道场吧。”

  那书生听了大笑,道:“你倒是会编话,想来我前番做的你已知道了。我也有话要说,但说的是真话,就借你宝地一用。”说着跳上高台,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纸,漫天一撒。

  这银纸虽不值什么,但百姓祭祀龙神时皆要用到,便都来拾取。但这纸显然没这么简单。

  尉道渊手一扬,半空里抓下一张,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。姚锦之探头,见纸上满满墨迹,问:“写的什么?”

  尉道渊躲了一下,似乎不想让他看到,就听那书生高声道:“大伙别拜神了,龙神已死,拜有何用?”这话一出,底下已是一片喧哗。他又继续道:“如今是恶相监国,妖道临朝,国法崩坏,世风日下。不信你听:

  荒唐丞相坐庙堂,口称朝纲,眼瞧银两。

  哪个臣僚欲上堂,八面门廊,九个称量。

  关北塞外久抛荒,兵马缺粮,谁得经量?

  鸣磬山里尽草莽,好去经量,胡不经量?”

  这一边说,底下百姓有的畏惧,有的摇头,姚锦之的脸却是一下子黑了,这不是指名道姓讽刺他父亲吗。

  “他在说什么呀,什么经量?”他问尉道渊。

  尉道渊含糊解释道:”是年初推行的经界推量法,老百姓交得税更多了,自然不乐意了。”

  姚锦之却明白了,这法定是他父亲主张的了。

  台上那书生还要再说,早有道士喊了绥安尉来,书生见来人抓他了,几下甩完银纸,跳下高台,隐入人群中去了。几个绥安尉咋咋呼呼推搡人群追了过去。

  被这一闹,道场算是毁了。姚锦之身后的小孩两手各抓了几张纸,嘻嘻哈哈也唱:“荒唐丞相坐庙堂,哈哈哈哈。”

  那奶奶忙捂他嘴道:“别唱,要杀头的!”一边把银纸夺了塞在包袱里。又对姚锦之说:“就是这个人,这几日但凡有集市就出来撒银纸,说什么龙神没有了,还说的啥咱也听不明白,这是要被天打五雷轰呀!”

  ”就是就是,龙神保佑,龙神保佑。”众人附和,几个虔诚地忙念神压惊。

  一边却有人小心翼翼说:“不过听南边人说鸣磬山周围的树都死了,水也浑浊了,不知真的假的。”

  好几个人听了也小声说:“我也听说过。”

  “可是,龙神不是现身平息了水患吗?”有年轻的问。

  “那也是十来年前的事啦,自那以后,龙神就再也没有现身了。”

  “如今丞相就是那时候祭神治水有功,被提拔上来的。”

  “国师也是丞相举荐的。”

  说到这里,众人皆默然。想到那书生说的恶相妖道,不敢再语。

  “我看那书生说的没错!”一个粗壮的庄稼人大声说。“那丞相倒是最虔诚,成天祭神,可他干的事谁不知道。龙神若有灵,怎么不出来劈了他?”

  “他都做什么了,你如此咒他。”姚锦之听不下去了,他从不知父亲竟如此不得人心。

  “他做什么了还用说,”那庄稼人还没说话,一个外乡口音商人模样的接口。“北方几个郡都饿死多少人了。本来就是灾年,不赈灾不说,还又催粮又抬税,叫人怎么活?人命换的那点粮都运到京里,泷安的粮价怎么还越来越高了?那税都喂了谁了?”

  “就这么高还买不到粮食呢。”

  “还有当年为了盖那踏云观,强征了不少田地。听说都死了人了,还不是给压下去了。官当的好好的。”又有人出声道。

  “还有还有,汾南侯给他傻儿子捐了个官,就是找的他。送的银两装了好几车呢。”

  “那安国府里奇珍异宝无数,最不稀罕的就是银子了。”

  “我们吃土,他吃肉。我们撒纸他贡金子。你说神龙保佑谁?”

  “他娘的不拜了,回家!”又是那庄稼汉,把祈福袋往地上一贯,扭头就走了。见状又有不少人,要么义愤填膺,要么长吁短叹,也摇着头走了。

  剩下的信徒面面相觑,最后都看向台上道长。却见清泯道长仿佛事不关己,对各种议论置若罔闻,只低声诵念经咒不止。

  从第一句非议开始,姚锦之心里就憋得慌。他从没听说过这些事,只道这些人都是胡说,拉了尉道渊就走。

  一径出了龙福观他才停下,问尉道渊:“他们说的可是真的?”

  尉道渊不知如何回答。他在外奔走,一些事有所耳闻,还有一些是他父亲亲口所说,他更不敢让姚锦之知道。

  在他心里,姚锦之和他父亲为官如何没有关系,他更不想叫这些事污了他的耳朵。便佯装不知,说:“我从未听说这些,老百姓说话就是这样,不过胡吹乱侃,以讹传讹罢了,锦之不用上心。”

  姚锦之一听便知是安慰自己,心有焦虑。但想到这次出来是要答谢尉道渊的,便打起精神,勉强笑了笑。忽然想起来,“对了,刚才那道长给的箴还没看呢。”

  说着打开那张符纸。只见上面是黄底红字极刺目的两行诗句。

  山穷水尽云遮月,

  破釜沉舟日未升。

  姚锦之的脸色瞬间就白了。这与下下签也无异了!

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另一边,龙福观内,一个江湖郎中模样的中年人随着混乱的人流移动。他头戴蓑笠,肩搭药袋,指套虎撑,不时伸手压低帽檐,一双白多黑少的吊梢眼隐在阴影里,暗暗观察四方,而那干净面皮上完全看不出黥字的痕迹。

  这人正是乔装成江湖郎中的陈继缨。

  方才他为躲绥安尉盘查混入道观,眼看要被发现时,那书生出头闹事,把几个绥安尉引走了。他才轻出一口气,继续藏匿在人群里。

  他面上平静,心里却是焦灼无比。

  从上次与启光见面已过了快两个月。本来他们是有事时才联络,但自从乌逊使节回国那天起,他便再找不到启光。这位太子爷虽也有行踪诡秘的时候,但从不会像这次一般,好似完全消失了。

  东宫无主这么久竟也平静得诡异。怕不是宫中先动了手。他使尽各种手段,连千里来相会都费了好几只,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

  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,他手下遍布京城的情报网已有不少收获,可关键人物偏偏这时候生死不明,他如何能不焦心。情急寻找之下,连他自己都险些被盯上。他本是流放的钦犯,再待在泷安怕是要坏事,可若是这时走了,启光真出了事,数年的布局便前功尽弃。

  他预想过所有可能的情况,却唯独没有这一出。他们在启光身上压上了所有赌注,若这位太子出了差池,主上重返永昌之谋将化为泡影,而他自己与姚氏不共戴天之仇也再难得报。

  陈继缨左右为难,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。但他知道,就算要走,有一个地方他也一定得先去一趟。

  随着人流走出道观,他信手将祈福袋送给一小童,之后头也不回,朝琼桥方向行去。

  小童奶奶打开袋子,眼睛一亮。

  “唉,小郎中,你抽中平安牌啦!哎呀人呢?”